鸢粟

重回农药,偶尔产粮,日常死亡

与微之(元白?白元?)

 君埋泉下泥销骨,我寄人间雪满头。——白居易《梦微之》
白居易第一视角

书信式

历史向

内含大量史实

甜虐甜虐的

真爱不死

 

 

 

自你去世之后,已经是第九个年头了。

昨天我又梦到你了,梦里我们携手在曲江郊游。那时的我们还很年轻,还是书卷风流的少年,没有成雪的青丝,也没有阴阳相隔的思念。

在杨柳堆烟的曲江头,你说朝廷宦官专政,非改不可,我说是;你说藩镇割据,非撤不可,我说是。看着你烛火般充满热度的眼睛,我微微笑着,满足得就像注视着世间的珍宝。

后来,梦醒了,意识到你早已离去的我,呆坐在床头,任凭决堤的眼泪滚过面颊,却再无力去管。

微之,九年了,黄泉下的幽暗渺茫你还习惯吗?

我的直言劝谏惹怒了不少权贵。太多人反对我,说我疯了,甚至连我的妻子兄弟都是如此,但我知道我没疯,说出身为朝臣该说的话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?为了让朝廷变得更好难道还有什么错吗?我一颗忠心天地可鉴,可他们一个个都讥讽我,都嘲笑我,因为我揭他们的短处,揭他们的伤疤,可他们哪里知道,想医好这个国家,不把脓疮戳破又能有什么办法?

认为我没错的,世间不过两三人。邓鲂他们虽然欣赏我的诗,却很快都死去了。一直以来与我相知相伴的只有你,而你却屡次遭挫,以致困顿到如此地步。

许多年来,你我若做官顺利,则以诗相互鉴戒;若遭到斥逐,则以诗相互劝勉;若各自独居,则以诗相互告慰;若住在一起,则以诗相互娱乐。所谓人生知己,莫过于此。

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六年,自相识以来总面临着无法抗拒的分分合合。可就算天各一方,就算公务再忙,我们的书信也从未断过——你的诗文,是伴我闯过风风雨雨最有力的精神支柱。

我这一生有不少朋友,但微之,你是特别的。三十岁那年,我在长安结实了二十三岁的你,你那么年轻,那么容光焕发,我不自觉的被你吸引,在你连珠的妙语中,又为你的超凡的才华深深折服。后来我们相约一起去参加吏部的考试,又同时通过,你笑得恣意狂放,连连感叹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,又拍着我的肩,发誓要同我一起闯出一片天地来。那天阳光照在你脸上的样子,是我这辈子看过最美的风景。

之后我们同时被任命为校书郎——和你预料的不一样,是个闲散的小官职,可是你并不见太多失落,只从容地端起酒杯,洒脱地斟满了两年诗酒风流的快活光阴。那时候你住在我对街,只消一篇诗,一斗酒,就能把你拐出来,我们一起喝酒,一起作诗,一起听说书人讲李娃传的故事,然后在纵情之后默默地咀嚼怀才不遇的苦涩滋味。

为了获得更高的官职,我们一起住到华阳观,温习功课,为三个月之后的制科考试做准备。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的日子,没有浓情蜜意的红颜知己,也没有乱人心绪的世俗杂务,我不禁感谢即将到来的这场考试,感谢它带给我独占你的机会。在你奋笔疾书的时候,我常常会偏过脸去偷偷看你一眼。有的时候你愁眉紧锁,手上的毛笔走走停停,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;有时候你目光如炬,笔走龙蛇,一副自信张扬之态。不管是哪一个你,眼里都有一种闪耀的神采,吸引着我,诱惑着我,让那颗血气方刚的心躁动不安。我小心地用目光描摹着你的容颜,从饱满的额头到俊秀的眉眼,再从挺翘的鼻尖到多情的双唇,我就像个从事偷盗的恶人,既罪恶又兴奋。偶尔,你也会抬起眼来看我,虽然撞上我的视线之后,你会回以一抹温柔的微笑,可我总害怕泄露什么,只好心虚地别过脸去。每次我避开你,你总会很失落,可是微之,我又能怎样呢?我只有拼命护住这份秘密,才能和你一直在一起……

在华阳观,我们纵论天下之大事,考古今之典籍,写下七十五篇策论,集合编撰为《策林》。

我生平最恨是宦官,不止因为他们专政,还因为你曾在驿站挨了宦官无理取闹的一顿打。你堂堂监察御史,还没权利住在驿馆正厅不成?那些大太监,一个个狗仗人势,明明后到却偏要你让位。把你从床上拉用马鞭追打到后厅还不够,还恶人先告状,害你遭贬官之苦!皇帝和宰相都不肯睁开眼看看事情的始末就下诏要把你贬去江陵。我气不过,连上三书,坚决反对朝廷的决议。可是没有用,你还是走了,刚被召回长安的你,还没来得及建立一番事业,就因一次飞来横祸再次踏上了返回地方的旅途。我还记得那天你憔悴的脸色和脸上历历在目的疤痕,我想安慰你,又不知从何说起,只能在临行前喝了一杯又一杯,用最残酷的言辞咒骂那些下贱的阉人,希望这样你能好受一点。我甚至笨拙地调侃你,说如果你有李白前辈那样精湛的剑术,被追到后厅的人不定是谁呢。

你无力地笑笑,把头靠到我肩膀上,问我:“乐天,我这张脸花了,没姑娘喜欢了怎么办?”我心里一塞,鬼使神差地喃喃:“没人喜欢我喜欢。”说完我就后悔了——怕你听到了会排斥我。不过好在你看起来并没有特别的反应。我不禁觉得自己可怜,连下层的歌伎都敢对你说的那句“心悦你”,也只能默默藏在心底。

微之,你天生风流,处处留情,我除了自伤自感,什么都做不了。每当你悠游花丛的时候,我都会一遍又一遍地读你寄来的信,安慰自己“兄弟如手足,女人如衣服”,我在你心目中必定是高过那些红袖佳人,虽然这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。

你信任我,总爱把自己的爱情经历分享给我,我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心痛。你有一个崔莺莺,有一个韦蕙丛,有一个裴氏,有一个薛涛,还有一个刘采春。我呢,只有你。你寄给我的《梦游春》,七十韵,一百四十句,句句都歌咏着你逝去的恋情。我看着它,就像看着我恋慕的那个少年,明明是个中年人了,却还是因为感伤掉下泪来。你说,这些诗句“不可使不知吾者知,知吾者亦不可使不知。”这样的认同,多多少少都证明了我在你眼里的特别吧。想到这儿,我又笑起来。那一副笑里带泪的狼狈相,你当时若是看到了一定会笑话我的。

后来我给你寄了《和梦游春诗一百韵》做为唱和,比你的原诗还多了六十句,连我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会唱和得这么积极,或许是对你信任的感动,又或者,只是急于掩盖些什么。

给我冲击最大的莫过于三首《遣悲怀》,那是你悼念亡妻的至情之作。至今,我仍记得自己展开诗稿时颤抖的双手。细密娟秀的文字涌上来,你的哀痛,眷恋,遗憾,愧疚,我全都看在眼里。此情此景下,我想要安慰你,拥抱你的冲动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。终于,我抛开所有矜持,放肆了一回——以你亡妻的口吻与你回信。我不知道收到信的你会怎么想,会由衷地感到温暖吗?还是质疑我小心掩饰着的友谊呢?也许,私下里,我更期望你能自己领悟到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情吧。

还记得一年春天,我们在从长安南郊游玩归来的路上,边骑马边对诗,马儿走了二十里,我们就对了二十里,一刻都没歇过,即使樊宗宪、李景信在侧也插不进嘴。若人生真有什么事称得上是酣畅淋漓的话,大概就是这种样子吧。那时候,我觉得天下再没有比我们更契合的,比翼鸟不行,连理枝也不行。微之,你呢?你当时又是怎么想的?会不会有一瞬间希望我们就这样一唱一和到永远,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间……

人们常说爱人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,我原本不信,直到发生了那件事。那年三月二十一,我与行简、李建在城南曲江游玩,傍晚归城、诗酒宴酣的时候,我想起了远赴梓州监察的你。我想,这时候,你该到梁州了吧。于是提笔在李建家的墙壁上赋诗一首,权当纪念。没想到,十几天之后,我收到了你寄来的信,信里说你在梁州驿站的时候做了一个梦,梦到和我还有其他朋友在城南曲江游玩,我算了算日期,发现你写这封信的时间,恰是三月二十一,是我们游曲江的日子。微之啊,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吧,只可惜,在世俗的重重阻隔面前,我们这辈子都没有“一点通”好运气。

还有一次,我写诗慰问被贬通州的你。听到你被疟疾害得卧病不起的消息,我的心都凉透了,只恨不能代你受过。在去往江州的船上,我熬着残夜,一卷一卷读你的诗,想借此向你传达:你永远不会孤身一人,我会一直陪伴你,因你的悲喜而悲喜。谁想,远在通州的你听说我被贬江州之后,竟“垂死病中惊坐起”。你知道读到这句诗的时候,我的内心是怎样的抽痛吗?故人呐,你如何至于为我而糟践了自己的身体,我虽遭贬江州,所幸老身无恙,你却时事为病痛折磨,这让我如何放心得下?这一刻我只愿千里奔通州,紧紧握着那双虚弱苍白的手,给苦苦挣扎的你多一些力量,让你好受些。

后来,五十三岁的你,在武昌去世了,从今往后,你再也收不到我的信了。

在你的灵柩路过洛阳的时候,我给你写了祭文。其实,这祭文不止是给你写的,也是给我写的。要知道,一个人,若他的形体已经不在了,那么的影子怎么会长久存在呢?皮之不存毛将焉附,给我一切精神力量的你都已逝去,孤零零一人留在人世的我不过也是混沌度日罢了。

微之,我们很快会再见的,真的,你要等我,到时候我们再一起饮酒赋诗,谈论那些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说完的话。

微之,我想你了……

还有,我爱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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