鸢粟

重回农药,偶尔产粮,日常死亡

《起漾》 第二十九章 阿轲的梦魇

高渐离向来自诩是个自由奔放的人,特别是在聚光灯下唱到声嘶力竭的时候。可他终究还是在阿轲面前失算了。对心尖上人的怜爱最容易唤起沉睡已久的怯懦,除去那些浮华的虚名,他还就真只剩下一颗温温软软的真心了。

“阿轲……是真的,我不骗你……”高渐离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来望她一眼,语气弱弱的,带着乞求。

“你闭嘴!”阿轲瞪他,“丢不丢人……”

 

狄仁杰是沿着庄周的消息追过来的,本来是打算不管怎么样,先把坏规矩的那个丫头捆起来再说,可他见人小情侣闹矛盾,倒没了这兴致。

“我说……负责人快来了,你们认罪态度好点儿,或许可以从轻发落。”狄仁杰看了半天的戏,也算厚道了一回。

“阿轲,待会儿要好好道歉,人家荣耀……”

“塔。”狄仁杰好心补充。

“咳,荣耀塔。”高渐离半尴尬地往下说,“怎么也是救了你命的大恩人,你还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,不该的。”

“是我莽撞了——还有,你松手。”

阿轲的的眼刀嗖嗖地往高渐离身上飞。高渐离却拗得很:“说好不乱来了我就松。”

“啧,知道了。”

高渐离这才把自己从阿轲身上撕下来。

 

脚步声渐近,武则天领着一票人板着脸踱进来,“解释吧。”

阿轲被这的压人气势惊出一身冷汗,总之,先道歉……

“对不起!我醒来之后不了解情况,只是凭着印记追到这里的,芈月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,我必须杀了她才能对得起我死去的至亲。”

“哦?”信息又多起来了,狄仁杰眼里闪着狂热:“你说你和芈月有仇,这仇是怎么建立起来的?”
    “她杀了我的父母,和义兄。”

“详细点。”

阿轲深吸一口气,重拾那段被阴影笼罩着的过往。

“我的父母都是警察,当时出了一起不起眼的失踪案,失踪的是个流浪的不良少年,他们追查了几个月都没有结果。上级撤了案子不再追究,可我父母觉得事情有蹊跷一定要追查下去,于是越走越深。后来有一天,他们再没回来。我那时候还小,特别害怕,求着父母的同事,让他们带我找爸妈。可他们什么都不说,只联系了舅舅把我接回家。然后我就懂了——父母已经回不来了。

自那以后,我一直在搜寻当年案件的资料以及父母留下的线索。十六岁的时候,理出些许头绪的我选择了离家出走,去父母的笔记上提到的可疑地点考证。可我的动向好像引起了谁的警觉,居然招来杀身之祸。好在有人救了我——他叫荆轲,意外地和我的名字很像——后来我认他做了义兄。

交流之下,他告诉我害死我父母的可能是一个叫芈月的女人,可她是能力者,想找到证据指证她太难。他自己的妹妹也曾是芈月手下的亡灵,他甚至亲眼见过这个恶魔吞噬生命的模样。”

“他呢?目击了作案现场是怎么逃掉的?”

“他说,他被芈月手里的乌鸦碰到的那一瞬间就突然失去意识了,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除了饿,身上并没什么不适。”

“被放了?”

“不知道,只是从那时候起,他好像能使用一种特殊的能力了——像空间穿梭那样。”

“你义兄大概是个隐性魔道。”狄仁杰摸着下巴。

“隐性魔道?”阿轲明显没接触过这个词。

“就是生来就拥有超能力却一直没被开发出来的人。这些人往往要达到特定的条件才能让魔道觉醒。而荆轲的觉醒条件大概就是‘与魔道力量接触’。”

“所以当时他失去意识是觉醒的影响?”

“恐怕是,而且突然转移到另一个地方,八成也是由于初次觉醒时魔道力量的失控。”狄仁杰计算精密的眼眸微微眯起来,“好了,你继续。”

“之后他给我两个选项:追查到此为止,安心回家过日子,或者和他并肩作战,直到复仇成功。我选择了后者。

他教了我很多,虽然我还远远比不上有魔道加持的他,可也能达到不拖后腿的水平了。几年后,我们顺着线索找到了芈月的‘屠宰场’。”说到这里,阿轲脸上浮现出近乎厌恶的神色,眼尾的刀锋从芈月喉头狠狠刮过去,“数十个面无血色的尸体被堆叠在巨大的冰棺里,芈月就在棺沿坐着,嘴角都是血迹。

我们红着眼冲过去,那不是刺杀,是拼命。然后,我们落败了。我眼睁睁地看着芈月是怎么把义兄变成那冰棺里的一员的……”阿轲颤抖着,眼里尽是一片虚无,像在经历一个梦魇。

《起漾》 第二十八章 那句喜欢……

狄仁杰惬意地倚在门口,可能是逆着光的缘故,他原本清晰的轮廓融化在朦胧的晨光里,渗透出一种难得的慵懒与柔和。他嘴角戏谑的笑意还没褪去,即使那双平时从不肯脱下犀利的眼睛也暂时收起了攻击性,里面冥冥荡漾着名为“年轻真好”的亲切慰问。
  高渐离和阿轲双双转过头来,被这不知哪里来的陌生人扇起了窘迫和悚然的情绪,不知所措地对望一眼,后又尴尬地错开目光。不远处被遗忘的芈月静静地看着,眼中带着沉默的深意……
  这通乱七八糟的事还得从阿轲被带回来开始说起……
  当大乔的法阵把高渐离和阿轲传送到荣耀塔泉水的时候,阿轲还是一具尸体。但照庄周的说法,这个人还有救。高渐离信了,并且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把这句话捧在心上。他不肯接受刘备另给他安排一间客房的好意,执意要在阿轲身边守到她醒来为止。
  夜里,他像一尊雕塑,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,目所能及的地方,是一副千疮百孔的躯体。他好像睡了,连呼吸都微弱到难以察觉,可他的眼睛还睁着,倔强地、固执地睁着,像干渴多年的枯井,渴望奇迹的甘霖。可是夜太长,高渐离越发干涩而沉重的眼皮终究败给了疲惫——他就这样倒在柔软的床沿沉沉睡去……
  也许是一瞬间的事,阿轲破败的残骸被千丝万缕的光束包裹,由光华中舒展出被重新编织的血肉。心脏跳动的声音冲破胸腔,死灰色的双颊泛起蔷薇红,阿轲蓦地睁开双眼,像一只嗅到生人气息的机敏黑猫,警觉地扫视周身的陌生环境。
  夜色很暗,唯有霜白的月光还在半空浮游,它们大部分都沉淀在高渐离那张憔悴的面容上,悄悄的,给他镀上一层虚无的壳。阿轲不安的心平静下来,朦胧的阴影投在她嘴角,描摹出一抹盈盈的笑意。
  突然,心脏皱缩的疼痛涌上太阳穴,一股由仇恨操纵的洪流触动了阿轲手心的印记——那是由兄长荆轲种下的,用来追踪芈月的魔道印记。深红色的印记在一阵一阵地发烫,这表明芈月就在不远处。
  她毫不犹豫地起身,循着反应更为剧烈的方向找过去。出门前,她望了一眼高渐离,然后,咬着牙,硬逼着自己把头扭回去,并残忍地警告自己再不许回头看一眼。
  阿轲单薄的身影在荣耀塔穿梭,敏捷地躲过层层巡视,直奔那个在胸口积压数年的心结。囚禁芈月的审讯室安保系统很缜密,她为了进去花了很大的功夫,甚至把月光都熬成了曙光,不过好在她还是成功了。
  话分两头,当阿轲再次奋不顾身地投入到她的复仇大业时,高渐离从睡梦中惊醒了。他梦到他的阿轲第二次死在了复仇的沼泽里,被吓出了一身冷汗,而一睁眼,面前只有一副干瘪的床褥,高渐离立刻清醒地意识到:大事不好!
  他拖着因为睡姿不恰当而麻了半边的身体,一瘸一拐地在荣耀塔搜索着阿轲的踪迹。他没头苍蝇似的乱转,无意中,竟鬼使神差地闯入了庄周的地盘。庄周似乎预知到了他的来访,所以并不恼怒,只半眯着眼睛,叫住那个惊慌失措的青年:“你在找人。是死过的那个人么?”
  “是……”
  庄周递过上一只青色的蝴蝶,平静地开口:“跟着它,你会找到你想要的。”
  高渐离几乎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怀疑,刚道了声谢,就迈开步子追那只蝴蝶去了。
  庄周用清冷的声音再次唤了他:“你该有不得不说的话要告诉她,你若藏着,她怕是会再死一次……”
  “什么话?”
  “这只有你自己知道。”
  高渐离再问时,庄周已经不再做声,看样子,大概是睡去了。
  高渐离一路上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那句话到底是什么,直到他在审讯室看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鲜活的脸……
  “我喜欢你。”
  一句话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脑海。

《起漾》 第二十七章 复仇和告白

(芈月被关进审讯室的次日……)

 

 

  交错的世界线构成纷繁复杂的宇宙,每个人都被编织到同一张网;而人却是常常是混沌的,他们即使沦陷至深,却仍难以体悟已然被整个“世界”束缚住这个道理。

  阿轲一直以为她的生命里只有一条线,那就是复仇。她曾经以最卑弱的姿态匍匐在她所憎恨之人的脚下,看着他们毁灭自己至亲的残酷模样。在她被嘲笑着弱小并丢出仇家地盘的时候,她瑟缩着,战栗着,像一只随时可能被碾碎的蝼蚁,除了活下去,再也没有别的念头。后来,她明白了什么叫尊严,明白了该以怎样的态度“报答”摧毁她至爱的人,就这样,她上走了一条单纯又可悲的路。

  阿轲现在内心很平静,她的一把刀刃就横在那个毁掉她一切的罪人面前,只要再稍稍添一点力,它就会嵌到那人脆弱的脖子里。

  “芈月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么?”阿轲冰冷地开口。

  “我认得你,可你应该已经死了,就在昨天晚上……”芈月并不慌张,她表现出对颈边的威胁毫不在意的样子,从容不迫地继续说,“不过魔道能力无奇不有,死而复生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,对吧?”

  “……”阿轲忽然发现自己接不上芈月的话题,魔道?那是什么?她不是重伤被救到这里来的嘛?怎么就死而复生了?

  按捺下心中的疑问,阿轲准备先解决复仇的问题,至于其他的,日后自有时间慢慢了解。

  “你该先回答我的问题。”阿轲再一次的质问显得有些僵硬。

  “呵,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,真是可怜……”

  “我再说一遍……”

  “好了好了,现在的小姑娘真沉不住气。”芈月打断阿轲再三的强调,“你是当年被我故意放走的那个小鬼吧,怎么样?作为孤儿的生涯?”

  阿轲能感到内心的怒火不可抑制地窜出喉咙,把所有象征着冷静的情绪通通烧为灰烬。锋利的短刀在阿轲颤抖的指缝间嘶吼,拉扯着这副为仇恨吞噬的身体拼命地朝芈月扑过去。

  芈月自然无法反抗——作为一个已经被荣耀塔俘获的嫌疑犯,她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死亡罢了。

  预想中刺破喉管的灼伤感并没有来临,芈月转动目光,发现阿轲被一个打扮独特的男人抱住了。

  “高渐离!你放开!”她挣扎着,反抗着,却又小心地不让危险的利刃靠近这个乱来的男人,“你不懂,我必须杀了她,就算死也要杀了她!”

  “不行!绝对不行!阿轲你要冷静!”高渐离为了拦住她,几乎是用他毕生的力气,此时,他在内心有些崩溃地诽谤着:女孩子家家的,怎么这么有劲儿!

  挣脱无果之下,阿轲飞起一刀打算把原本已经钉在芈月喉头的利刃敲进去,却不料和高渐离推搡下的一个踉跄,断送了自己的准头。

  阿轲顿时怒不可遏,掐着高渐离的手腕威胁道:“你要是再不放,我就动手了!”

  高渐离不但分毫不让,还直直地对上阿轲因愤怒而尤其灼人的双眼,豁出去似的喊道:“阿轲,我喜欢你,做我女朋友吧!”

  阿轲瞬间当机,连掰开禁锢的双手都忘了使劲儿,松松垮垮的搭在高渐离手臂上。

  然而,分析完状况之后,她又猛地挣扎起来,并且语气恶劣:

 “你这个混蛋!白痴!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了吗?那些骗人的把戏留给你的女粉丝去吧!”

  “阿轲,你信我!我是真心的!”在心爱的人面前拙于言辞的高渐离不知该如何申辩,只能反反复复重复这一句话。

  突然,两人身后传来调侃的声音:“哟!没想到,我来得这么不是时候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