鸢粟

重回农药,偶尔产粮,日常死亡

《你若死去系列》(三) 约离

基调灰暗的玻璃渣

虐 慎

啊,我写的cp越来越冷了

  秋天来了,在第一片红叶被点上颜色的时候,阿离就知道——秋天来了。

他说他秋末就回来的,可这已经临近第四个秋末了,他还是没有消息。

每当天气泛凉的时候,阿离心心念念的都是给他送件御寒的棉衣,可是,当最后一个针脚抿好的时候,她却不知道该寄往哪里。

西晒的太阳把她的头发烤得发烫,她抬起头,这才想起来,自己已经在这儿坐了一天了。这秋天太难挨了。“不。”她想,“也许每个秋天都是。”

  阿离把炉子里的火升起来,添水,洗菜,像每个守约不在的日子一样,亲力亲为地做每一件事。当初连菜叶间的泥土都会一同扔下锅里的她,现在也已经能做出一碗像样的阳春面了。可她知道自己的手艺还是比不上守约,而且,永远都比不上。她记得守约唯一一次把蛋煎焦的味道,一点点的苦,但咽到肚子里的时候,却比什么都让人满足。

  枫林沾上夜色,寒意也像雨似的降下来。阿离披着旧外套,在厨房就着还没彻底散去温度的炉灶做针线。她是从来不肯在第一场雪来临之前烧火取暖的。炭火很珍贵,她想:如果守约秋末能回来,这些省下来炭火,应该可以让他整个冬天里都睡个好觉吧。

  墙边堆着的焦炭已经整整攒了半米高了,可用它的人又在哪儿呢?

  豆大的烛火勉强照着阿离眼前的方寸之地,过风的时候,火舌摇曳,险险地贴着衣服舔过去,一不留神就是一个焦黑的窟窿。阿离手上,已经是给守约做的最后一件袄子了。不是什么高档的布匹,却也是阿离能负担得起的顶好、顶新的料子了。记得守约刚走那年,阿离还不大会做针线,在隔壁婶子家学着,一件冬衣,缝了拆,拆了缝,从初春一直做到夏末。街头的娃娃都嫌她做得丑,可她还是执意要给守约送过去。人家笑她:“守约看了你这女红,越发地不肯回来了。”她却不以为意,因为她知道,守约要是收到那件衣服,肯定会夸她的。他会把那件勉强能穿的棉衣套在身上,然后自豪地对他的朋友们说:“这是家人亲手给我做的。”

  眼前的光愈发地暗下来,阿离在一片温暖的盼望里睡了过去。

  梦里,她在被什么人追着。她嘴里叼着从地里新拔出来的胡萝卜,穿过一层又一层艳红的枫叶,无目的地向前飞奔。她想起来了,这不就是自己和守约初次相遇的情景吗?阿离自从失去父母之后就一直在这片枫林彷徨,每当饿到受不了了,就会跑来偷这户人家田里的东西吃,这天,她被抓了现行,田地的主人提枪来追,可出人意料的是这个好心人居然在抓到她之后,只是把人教育了一通,随后便大发慈悲地收留了她。

梦中的阿离,心,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
  “如果我现在回头,会见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吗?”

  她犹疑地,忐忑地放慢了脚步。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,一道震耳的枪声猛地冲向脑海,“嘭”——

  阿离被惊醒了,木质的针线盒掉落在地上,线团和布条散了一地。

  

  第二天,阿离早早地去了村口——她得找人帮她把做好的衣服送出去。

  村里的小路弯弯绕绕,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记熟的。阿离从最初的路都认不全,到现在和集市上的每个小贩说得上话,中间隔的是一道岁月的鸿沟。

  阿离轻车熟路地找到常常外出送货的刘大叔。大叔正在喂马,见阿离来了,赶紧过来招呼。

  “哟!背来这么大个包袱啊,又要给守约送冬衣?”

  “嗯,今年也要麻烦刘大叔了。”

  “唉,往年也一直帮你送的,可每每也碰不到人,你还是自己留着吧。”大叔把递上来的衣服又推回去。

  阿离看大叔不肯收,显得有些焦急:“刘大叔,我知道总这样麻烦您也不好,我会再多帮着刘婶做些针线活的,求您再帮帮我吧!”

  “你……我……这——唉!”大叔嘴里的舌头打着架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好,“离丫头,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  大叔丧气地坐到马槽边上,挣扎了好一阵才开口:“阿离啊,大叔说句不好听的,守约走了四年了,一点消息也没有,不是已经在外面娶亲了,就是——”

 “不会的!”阿离斩钉截铁地打断他:“不会的……守约虽然现在还没有消息,但总有一天,总有一天,他会回来的,他只是去找弟弟,他让我等他,他不会失约的。”

  阿离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,又恭敬把包袱递上去:“还要拜托刘大叔一路上多打听打听,如果遇上了就交给他,如果没遇上……如果不嫌弃,就把这冬衣自己穿了吧。”

而大叔只不住地摇头:“阿离,你这又是何苦呢……往年也是这样,我们实在受之有愧啊——。”

“大叔!求您了,我真的——真的没别的办法了,您帮帮我吧。”说完,阿离连眼圈也红了。

大叔见阿离要哭,一下子也慌了手脚,把包袱往怀里一拽,就只顾说着:“帮的帮的,大叔肯定帮的。这年我们送货到长城去,以前从没去过,说不定守约是在那儿给什么事绊住了呢,你好好的,等着大叔的消息,啊。”

阿离这才止住快要溢出来的眼泪。

阿离快走的时候,刘婶正巧从房里出来。她看到阿离身上的衣服都洗得毛了边,便止不住地心疼:“阿离,去西街的铺子里扯几尺布做套新衣裳吧,那是我侄子开的,我让他给你便宜点。”

阿离笑着摇摇头;“不用了,家里已经备下了,谢谢婶子费心了。”

其实——她当然什么也没备下,她攒下的所有的银子,只有很小一部分是属于她自己的,而其余的大部分的,都留给了那个缥缈的游子。

“唉,这个傻姑娘。”刘婶叹息着回到屋里,不忍看那个单薄的背影穿过一户户团圆的家宅,茕茕离去。

 

  伞,从来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。雨来的时候,它应该在人的头顶,而不是——在人的怀里。

  百里守约不是个傻子,他当然知道伞该怎么用,可当雨真的落下来的时候,他却穿上了那件破洞百出的蓑衣,而把画着红叶的油纸伞紧紧地裹在怀里。

  可他知道,珍贵的从来不是伞,而是红叶。

  那年秋天,阿离为守约送行的时候,把自己最珍爱的一把伞送给了守约。

守约无奈地说:“出门远行,带这样精致的物什做什么,你还是好好收着吧。”

阿离却执意不肯:“我在家里什么都不缺的,反而是你,一路上走得辛苦,凡事都不能亏待自己。”

说着又把伞塞回了守约的包袱。守约无法,只好收下。

临走之前,守约折下了树上最红的一对枫叶。一片给了阿离,一片,留在自己怀里。

他说:“没有明月的时候,我们就权且用它代替吧。”

阿离眼里似有泪光闪动,却还是勉强笑着。她低声道了一句:“好……”

一语之后,咫尺天涯。

 

阿离大概永远也猜不到守约不回家的原因竟是忘了她。

那天,正是漫天黄沙的日子,一个故人把守约送到了长城边上,告诉他军营里那个新来的孩子可能就是他弟弟。他怀着激动的、甚至是狂喜的情绪走向那片土地,可一片突如其来的刀戟声却把希望撕碎,又活生生把它碾成了噩梦。

是的,很不巧,那天正是马贼突袭长城的日子。

守约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但同时,他也不是能以一敌百的猛将。他只记得人潮涌向他,什么也不问,什么也不顾,就像一群发了疯的狼,只顾撕咬,似乎定要把他身上的每块肉都扯下来才甘心。他在人群的缝隙中跌跌撞撞地躲藏、反击,精湛的枪法给了他强大的攻击力,却无法给他足够的防御。四周全是血腥气,正当他以为自己快要在这压抑的战场中窒息的时候,一柄钝器从他眼前掠过,太阳穴一痛,他便失去了意识。

他该庆幸,他是在长城守卫军的军营里醒过来的。他更该庆幸自己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,是他胸前木牌上刻着的那个——百里玄策,一个他找了整整十年的弟弟。他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了,可是与此同时,一种强烈的不安又顺着神经爬上来。他觉得自己不小心把什么丢掉了——一个很重要的东西,它本来在自己胸前,被很好的保护着,然而它现在却不在了。守约迷茫地在自己身前虚抓了两下,莫名的,他的心脏被一种名为失落的潮水淹没了。

守卫军的队长花木兰问他:“你要回去吗?还是加入我们。”

守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当然是要回去的,家里还有——”
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,因为,他忘了家里有什么……

他努力地回忆,努力地挖掘,却发现自己关于“家”的印象完全是一片空白。

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片空白里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在呼唤他,可是他听不清。然而越听不清就越渴望听清,直到那道召唤被放大到像雷声般在他脑海轰鸣——可最终,除了疼痛,什么都唤不起。

这一刻,他发现了,他已成为一个失了“根”的人。

他垂着眼睛,用一种近乎悲哀的神情对花木兰说:“我可以留下来吗?我——忘了家在哪里。”

 

在长城住下的第二个星期,守约被派往瞭望塔守夜。他注意到和自己一起站岗的那个人总是向着西南方向眺望,他问那个人:“那里有什么吗?”

那人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:“没什么,没什么,那边是我家的方向。这当兵,三年五载地回不了家,望着那个方向,心里也有个念想。你呢?你家在哪儿?”

守约的眼神黯淡下来:“我啊——不记得了。”

那人刚要出声安慰,楼下忽然有个声音叫嚷起来:“大庆啊!你媳妇儿又给你送冬衣来了,你待会儿记得拿!”

那人中气十足地答应着:“诶!我记着嘞,麻烦你了,头儿!”

转头又装模作样地向守约抱怨:“我家婆娘总是这样,天刚有些凉了就着急忙慌地把衣服送过来,平白地惹了人家笑。”

守约侧过头来看着大庆笑得牙不见眼的模样,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。他想:或许哪天,他的家人也会给他寄来一包袱的衣服鞋袜吧。包袱里面将附着一封家书——并不讲些很大的事情,只是把琐碎的家常随手记下,而最后,写信的人会用亲切的语气对他说一句:家里一切都好。

守约轻笑了一声,似乎是想到了某个很温暖的人,但夜风一吹,那个还没成型的形象,就从他脑中呼啦啦地散去了。

 

天边泛白的时候,花木兰召集守约他们紧急开了一次会议——是关于上次马贼入侵的。守约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,聚精会神地听着。他知道自己是在那次和马贼的交战中失去记忆的,如果他没猜错,他丢在战场上的行李该是被那伙强盗当做战利品掳走了。他无论如何也得找到它,因为那也许是和他的“家”关联着的唯一线索了。

他不记得他的包袱里都有些什么了,但有一种独特的触觉记忆却深深地印在他的身体里。有一件东西,它的长度刚好够被横在胸前,既不是空心,也不是实心,细抚的时候能感觉到一根根木条的形状,抱在怀里,虽不温暖,却很踏实。

第二天,军队领了突袭贼窝的密令,守约跟着大部队出发了。临行前,他问花木兰,如果找到了自己曾经丢失的东西,可不可以自行带走。花木兰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

脱离了孤军作战的狙击手爆发出异乎寻常的实力,守约带领有备而来的守卫军们一路摧枯拉朽冲到了敌人的大本营。眼看胜负已定,同伴们放下心来后,纷纷想为守约提前庆贺军功。守约却只推辞着说:“抱歉各位,我丢了件要紧的东西,得赶快去找找。”

“丢了什么?你说出来我们大家也好帮你一块儿找。”众人跟着守约出了头领的帐篷。

“丢了——”话未说完,守约便缄默了。

堆着满满物资的仓库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点燃,几息的工夫就有大半淹没在了火海。炙热的温度烘烤着守约的脸,他明白,一切都晚了。

可怜守约到最后都不知道,那个一直让自己念念不忘的东西——是一把伞。

被焚烧透彻的红叶伞化作一团焦黑,当守约无意间从它身上碾过去的时候,它便碎了,连着守约和阿离的纽带,一块儿碎了。

 

自马贼讨伐一战大捷之后,守约的军衔连进两级,现在已经是花木兰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人物了。

这天,他和玄策在城楼上闲聊。玄策看他手里总捏着一片红叶的叶柄轻轻地旋转,觉得很不理解:“哥,你总看着它,不觉得无聊吗?”

“还好吧。”

“不就是一片普通的叶子嘛?它到底哪里吸引你了?值得你这么宝贝它?”

守约笑道:“我怎么宝贝它了?”

“有事看两眼,没事看两眼,看完用软布包着收好,睡前再看两眼~”玄策摇头晃脑地说着,看起来跟个学究似的,对比着那头张扬的红毛,尤其地好笑。

说完,他又窜回了守约身边,大着胆子猜测:“难道,这是哪家姑娘留给你的定情信物?”

守约的心神微微一动,好像有什么将要破土而出,可玄策接下来的话又按下了这份动荡。

“可是哪个女孩儿会留这么不像样的信物啊,起码也该是个香囊珠花什么的。”

说起来,这片红叶已经跟着守约很久了。正当他失去记忆,以为自己除了一把狙击枪再一无所有的时候,他在自己怀里发现了这片红叶。那时,它被褐色的软麻布护着,即使曾经历了那样残酷的战场,也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损毁。他看着它,忽然觉得很宽慰,像找到了一个寄托,一个朦胧缥缈的希望。虽然还说不出它到底是什么,可它在那儿,就让守约觉得,这是莫大的恩赐。“它该是承载着我的过去。”守约如是想。

玄策托着两腮,百无聊赖之下就和守约一起看那红叶:“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,不过确实还挺好看的。哥哥,你觉得这片叶子像什么?”

守约鬼使神差地答了一句:“像明月。”然而说完之后,他连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。

玄策果然也叫起来:“哈?一个圆的,一个有棱有角的,哪里像了?”

守约只觉得心上有微微的刺痛,像是被什么拉扯了一下,他说:“不知道,但就是觉得像。”

玄策耸耸肩:“真是不明所以。唉~复杂的成年人思想啊~”

突然,玄策的眼睛狡黠地一转,趁着守约没防备,“呼”地把他手上的红叶卷走了,他冲着守约扬扬自己的战利品,咯咯地笑着:“想抢回来就来追我呀~”

守约的心一下子悬起来,话语之间都带了些怒意:“玄策!不要闹!”

玄策却是要强,梗着脖子硬是不肯交出来。

玄策在前面跑,守约在后面追,胡打胡闹的跑过了大半个边防线。最后,守约把玄策逼到烽火台边上,让他就范。

“交出来吧。”他说,表情是和过去完全不同的冷硬。

看到他这副样子,玄策更是觉得浑身不自在,他抗议般地咕哝着:“最近你总在看这破叶子,都不肯陪我玩儿,果然是半路拣的便宜弟弟,还不如个玩意儿……”

和玄策离得极近的守约自然是听到了,那一瞬间他感觉像是心窝上被捅了一拳,对眼前的这个半大孩子是又愧疚又心疼,他伸过手去,想揉揉他的头发,玄策却还以为是要打他,闭着眼睛把头撇了过去。

预料之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,玄策听到头顶有个悲伤的声音响起来。

“玄策——”守约这样叫他,混着轻微的鼻音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。

“对不起——”

玄策一下子怔住了,连捏着叶子的手都忘了用力。

恰好一阵大风刮过,玄策手中的叶子不受控制地挣脱了束缚,猛地朝空中跃起。玄策最先察觉到不对,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脚下的地势,就朝着叶子飞扑过去。守约想都没想,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去捉住他的手腕,于千钧一发之际承受了玄策下坠的所有重力。刚站稳,他便朝玄策厉声斥道:

“这可是五丈高的烽火台!你掉下去还有命吗!”

“可是……红叶……”

玄策其实从下坠的那一瞬间就知道害怕了,可他的眼睛还在追着那片小小的红叶——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它带回来。

“丢了……就丢了吧。”守约虽这样说着,可他的身体却连带着嗓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
玄策立刻转头去看他。

没有眼泪,守约灰暗的瞳孔里是一片近乎绝望的悲哀。那是一种很难过很难过的表情,玄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罪人。

他把飞镰抖出来,咬了咬牙,猛地挣开守约的手,义无反顾地朝红叶飘落的方向坠去。

“玄策!”守约在反应过来的一瞬歇斯底里地大喊。这一刻,他被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着:我已经失去“过去”了,我不能连“现在”都不剩!

玄策被失重感蚕食着,每一寸皮肤都叫嚣着反抗并爬起白色的颗粒,可他仍旧拼命伸长自己的手,只为能够到红叶的一点边角。

终于,他成功了。捉到红叶的瞬间,玄策手中的飞镰甩出,堪堪卡住砖石的缝隙。可这个临时的支点在承受了自己的重量后不断下陷,甚至一度要从墙缝中脱落下来。万幸,玄策下落的势头终于在离地面不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
他攥着飞镰锁链的左手因为承受了太多的冲击,已然满是血痕,而右手那片脆弱的红叶,却只折了一个小小的尖角。

 

守约自从把玄策解救下来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。他把玄策带到医疗室,亲自为他清洗伤口,上药包扎,却又没有任何别的表示,既没有责备他,也没有为他的大难不死而显得格外怜惜。从前总爱在上药的时候鬼哭狼嚎、向哥哥撒娇的玄策,现在也抿着嘴唇,不肯发出一点声音。气氛很凝重,玄策觉得自己简直要透不过气来。而那片红叶却还在他手里,显得无处安放。

“哥,你别不说话,我害怕……”玄策显得有些局促。

守约把用好的绷带放回去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以后,别再这样了。”

他把玄策手上的红叶重新包到那片褐色的软麻布里,然后走出了房间。

而玄策连一句道歉都没来得及说。

那天晚上,守约没来看他。

 

守约离家的第四个年头,长城的局势有着微妙的动荡。人人都能察觉到这山雨欲来的气氛,就待一声惊雷把和平的假象彻底击碎。

清晨,正当守约和花木兰商讨军备布置的时候,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他们:

“百里副官,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!”

“谁送的?”

“好像是叫离什么的……”

“李什么……哦,可能是李婶送来的蔬菜,你先帮我收着吧,我忙完了就去拿。”

“哎,好嘞。”

就在传话人离开半个时辰之后,变乱毫无预兆地发生了。

军中出了奸细,他们趁着军队部署尚未完成,和长城口埋伏的外族人里应外合破开了长城的防御。一切都乱了套。外族大军来势汹汹,长城守卫军的这点人,就算硬拼也斩不下对面的多少首级。说到底都是京城那边的问题,十二次请求增援,十二次遭到驳回,任谁都能看出来长城这片土地已经成了弃子,朝堂上的博弈,却要拿边关将士的性命做注,这帮政客的嘴脸,真是可憎极了。

面对这样的绝境,一部分人跑了,一部分人见风使舵地投诚了,唯有最后一部分用生命维护着自己的尊严——而守约,明显属于这第三种人。

在乱军中穿行的感觉让他又想起了那段面对马贼的经历,四年了,已经整整四年了。四年前他还对鲜血有着生理性的排斥,而如今,却也能面不改色地让这猩红的液体浸透整件披风了。而四年来,唯一不变的,是藏在心脏位置的那片红叶。它还是有着和过去一样的温暖和艳丽,如果说有什么美中不足,大概就是藏在它身后的那个影子太模糊了吧。

垂死挣扎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很久,当长矛穿透防御薄弱的皮甲,穿透脆弱的红叶,又穿透一颗跳动着的鲜活心脏的时候,那个苦苦追寻着自己“根”的男人,终于,从世界上消失了。

他还没来得及看他梦寐以求的家书呢。那个离什么,不是李婶,是阿离呀,她好不容易把冬衣寄到了,只可惜,守约这辈子都穿不上了……

 

而此时,千里之外的阿离正在给炉子生火。一瞬间,她只觉得眼中一片天旋地转,等回过神来的时候,那片聊解相思的红叶已经被火舌吞噬殆尽了。她的心脏猛烈的跳动起来——不能再等下去了,我得去找他!

甚至连炉火都没来得及熄,阿离就带着仅有的几件衣服匆匆上了路。而她前脚刚走,后脚带着守约消息的刘婶就找到了她门上。屋里炉子是热的,而茶却凉了——

又一个人错过了……

 

阿离不知道自己在外漂泊了多久,也忘了自己问过多少人有没有没听过百里守约这个名字,当光阴逝去,她依然在无尽的风风雨雨中独自前行。她曾在雪地里把脚冻到麻木,也曾被夏阳掀掉一层面皮,她面对过许多诱惑,也忍受过许多艰辛,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才是个尽头,只是一味地前进,前进——

时间过去了五年,又或者是十年,阿离终于走到了那个摇摇欲坠的长城。

她把自己疲惫的身体靠在城墙底下,梦魇般地唤着守约的名字。渐渐的,她哭起来,一声比一声更急促,一声比一声更哀痛,好像所有的相似和苦难都化作了眼泪似的。而恰在此时,这座破败的长城震动了,像在回应阿离一般,发出巨大的轰鸣,待声音褪去,阿离发现,这座苍老的建筑已经彻底坍塌了。

瓦砾边,一棵枫树正被秋意染得火红,它的一片叶子飘落下来,落在一个不起眼的碎石上。阿离本想上前捡起它,可揭开它的时候才发现,这哪里是碎石,分明是一把被压变形的狙击枪!

她颤抖着去找那个木质的枪柄。当指腹刮去粗糙砂砾的时候,一个雕工粗糙的红叶轮廓,依稀可辨——

她认命似的笑了,终又乖顺地把头枕在枪身上,呼了口气,然后安稳地闭上眼睛。

她明白:她的漂泊走到了尽头……

 

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。都是——骗人的……——阿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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