鸢粟

重回农药,偶尔产粮,日常死亡

《你若死去系列》(一)瑜乔 双兰 双冰

凄美向玻璃渣

虐  慎入

瑜乔

冬至,魏军压境,身为一国支柱的周瑜不得不选择和挚爱的人离别。

眼看着周瑜就要踏出这间屋子,小乔失神地伸手去拉他的衣角:“周郎,一定要去吗……”

   周瑜不敢回头。小乔的眼睛太温暖了,他舍不得。

   “东吴,只有我了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像被风刮过,寥落得只剩骨架。

   “不去不行吗?”细碎的泪光从小乔眼里浮起来,无助地飘。

   “对不起……”铁甲铿锵是他的回答。

没有一丝温度的衣角从小乔手中滑落,她就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,甚至忘了追。

“初春我就回来,等我。”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

宽大的斗篷被北风卷起来,翻出猩红的浪,艳得刺眼。

恋人的身影被衰残的天地裹着,越来越远,最后成为一个渺小的点。小乔突然很害怕,害怕一场冬雪之后,那个小小的点就会被雪吞噬,再也回不来了。她傻傻地伸手去够,却只能只抓住冰冷的风。

周瑜走后,小乔常常一人坐在昏黄的铜镜前,一呆就是一下午。

“婉儿,这是你惦记很久的玉钗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婉儿,婉儿?”

“啊,姐姐……怎么了?”小乔表情呆滞地转过头来,没有悲戚,也没有欣喜。

大乔一把丢了玉钗,猛地把小乔拥进怀里,“你才是,怎么了……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小乔讷讷地抬起头,指着自己的胸口,“自从周郎走后,这里就开了个洞,里面的东西一直往外流,我拼命地按住它,可是没有用……”

“婉儿,你要振作,他会回来的。”

而小乔只是盯着姐姐的脸,一句话都不说。

 

初春。

“前线战报,偏将军战死。”

对了,出征的时候,周郎被封的就是偏将军吧。小乔恍惚地想。

“周郎,这次你失约了啊……”小乔的眼泪如决堤般涌出来,一个编织了三个月的美梦就此崩塌。

 

所有人都以为小乔会消沉下去,可她没有。她翻出了那把自成婚以后就再没碰过的巨大扇子,那是她的武器。小乔曾经笑着把它丢进库房,“有周郎保护我,就不需要它啦。”如今,故人已去,她要学会自己站起来。

“我也是魔道,我也要上战场。”身娇体弱的少女眼里满是坚毅。

“婉儿,不要闹,战争不是儿戏。”

“我知道,我可以!”她不肯让步。

大乔心想,妹妹这么做不过是一时冲动,等在军营吃了苦,自然就会放弃,随她去吧。

可大乔失算了,这次她的妹妹是认真的。

稚嫩柔弱的少女被击倒,爬起来,再被击倒,再爬起来。满身的血痕逼着她成长。后来那把扇子成了传说,就像周瑜掌心的火。

小乔笑了:“现在我吃着他吃的苦,守护着他想守护的东西,就像体验他的生命,延续他的生命一样。这样我是不是离周郎更近了一点点呢?”

有时候,她累了,就依偎在周瑜的墓碑上,和她的周郎说话:

“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会这么辛苦,你总是说军旅生活很平常,训练很容易,原来,都是骗我的。”

“将士们给我说你的丰功伟绩,说你如何铁索连环火烧赤壁——这些你从来都没和我说过。”

“周郎,国家的担子好重,现在的我终于能稍微体会一点你的心情了。”

“下次出征,小乔也要担任偏将军了,和周郎一样呢。我一定会保护好东吴的,因为……”她笑得甜蜜,“那是周郎最珍视的东西啊。”

背着沉重扇子的少女背对夕阳,长长的剪影温暖又强大,“小乔,要努力变强!”

 

可爱的粉色团子被剪掉了,小乔留了和周瑜一样的披肩长发,她看着铜镜里陌生又熟悉的自己,有一瞬的恍惚,什么时候开始的呢,她和周瑜已经这么像了。指尖拂过斑驳的镜面,凉凉的,和周郎临走时她拉着的衣角一样。

“周郎,我要走了。”她对着镜子说:“祝我平安。”

 

 “报!魏军粮草已尽数焚毁。”

“敌军动向如何?”

“已有退意。”

“追!”

“风,听从我的呼唤!”杀声震天的战场上,时不时跳跃着少女清脆的声线。没有厚重的铠甲,小乔像一朵灼灼的桃花,在乱军中央轻盈地摇曳。

不料异象突生,原本空无一人的山谷侧翼,数十路队伍成合围之势向吴军迫近。

被包围了。

“集体向西侧进攻,准备突围!”小乔下达的军令铿锵有力。

四围的弓箭像暴雨般落下,前排的步兵举着盾苦苦支撑。

死伤过半,小乔带着仅存的精锐一次次向边缘冲击。

不行了,攻击太密集了……

突然,锐利的弓矢破空而来,擦着重盾的缝隙直钉在小乔肩头。她踉跄了一下,却倔强地不肯倒下去“到此为止了吗……”

她强撑着扇柄站在那里,“他们说周郎一直战斗到了最后一秒……”

“那我也……不会认输!”

小乔拼尽全力将扇子掷出去,“像流星般陨落吧!”

星华缭乱,灰暗的战场像亮起一盏明灯,凄美又孤寂。

飞回的扇子没有等到主人的接应,濒死的蝴蝶般无力地跌落在地上。小乔倒在箭雨下,身上没有一处不染着红色,有别人的,也有她自己的。她挣扎着去够那把扇子,却再也无力挽回什么。

“周郎,对不起……我已经不能再保护东吴了……”

“周郎……我好想你……”小乔的泪水沿着发丝淌下去,一直渗到泥土里。

 

 

 

我用余生活成了你的样子。——小乔

双兰

   “我最后再问一次——你跟不跟我走?”花木兰抱臂倚在一座风化了的砂岩旁,沉声道。

   周围没有人,甚至连活着的动物都没有。

   漫天飞着黄沙。

   花木兰没有等到回答。她沉吟了片刻之后缓慢地站起来,四肢僵着,像个关节卡进沙子的木偶。

  “如果可以,我真的不想与你为敌。”粗粝的风擦着她的耳畔刮过去,灼人地疼。

   花木兰的背影在凝滞的黄昏下渐渐远去,原本空无一人的砂岩背面却朦朦胧胧显出一个形体,他向花木兰离去的方向伸出手来,又无力地垂下去。

   

   百里守约是唯一一个知道花木兰和兰陵王有往来的人,可他不清楚他们的关系,甚至不了解他们是怎么认识的。花木兰不说,他就不问,他的命是将军捡回来的,理应如此。

   今天花木兰也一脸疲惫地从外面回来了,大概是去见“他”了吧。她最近总这样,心神不宁地出门,失魂落魄地回来。

   “将军,圣旨到了。”

   花木兰手忙脚乱地去接旨。跪在地上,她脸色苍白,她大概能猜出圣旨的内容“深入突厥,擒获可汗”,这是北方一役的最终目的。可她害怕面对,不是因为这项任务多么难以实现,只是这一战成功之后,她紧接着需要踏平的,是兰陵王统领下,复仇的异族铁骑。与高长恭为敌,那是让她拿刀剜自己的肉,她怎么舍得……

   

   “我是北齐最后的希望,我不能抛弃我的族人。”

   “我是大唐的将军,我不能背叛信任我的百姓。”

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么……”

“不,是犯我大唐者,虽远必诛。”

“你别忘了,当年亡我大齐的是谁!”高长恭双目通红。

  “至少,不是长城里这些无辜的人!”

空气沉默下来,好长一段时间,两人都没出声。

花木兰冷静了一会儿,“一定要复仇吗……”

“你知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。”高长恭湖蓝色的眸子蒙着一层灰。

“你跟我走吧……兰陵王会被大唐处死,那样高长恭就自由了。”

兰陵王定定地站了一会儿,最后嘴角溢出无声的苦笑:

“只可惜他们是一个人……”

落日被苍茫的地平线吞没,一红一紫两道身影在漆黑的夜色中分道扬镳。

曙光刺痛了双眼,花木兰从浅眠中醒过来——啊……又是这个梦。

 

“只有两个关口了。”花木兰在心里默默数着,“再破一座城就是可汗的大本营了。”

无意识下,一道微弱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:要是输了多好,要是输了……

“不!不能这么想”她惊觉似的扫视过每一个她带领着的士兵,“他们的命都在我手里,我不能……不能这么自私。”

 

唐军的攻势太猛了,从边地推到都城只用了半个月,而最后两道关口破得更是摧枯拉朽。士气高涨,花木兰几乎能预见自己兵不血刃就拿下突厥可汗的未来。

一切都已成定局了么……

幻想中,重剑贯穿高长恭身体的触感像梦魇一样纠缠着她,让她战栗不止。

如果结局是这样,还不如……

没有做任何通报,花木兰孤身一人纵马冲进敌军深处。突厥军全无防备,竟让她一路杀到可汗营帐。花木兰手起刀落,砍下了这个浑身酒气的昏君的头。而此时,突厥诸将已具,回程的路显然没有那么好走。

花木兰笑了,脸颊映着艳红的血色:“最后再帮大唐杀几个大将吧。”

她将可汗的头颅背在身上,樱色的剑气暴风般翻卷着,在她周围清出一片真空地带:“上啊!突厥的将军都是孬种吗!”

数十道刀剑的轨迹袭来,花木兰凭着一身的蛮力硬把它们撞回去。像英雄末路一般,她在敌军的腥风血雨中进行着最后的狂欢。两个时辰,花木兰再使不出剑气,只能硬拼。两把轻剑上满是豁口,已经不能用了,重剑则完完全全成了一把钝器,切不出半道口子。

花木兰就这样咬着牙一直挺到城楼,把那昏君的头颅挂上。

“你们的可汗已经死了!想活命,唯有归顺大唐!”花木兰嘶吼。

周围的兵士犹豫了一瞬,可看到眼前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大唐将军,终究还是动了杀心。复仇的怒火给他们的刀尖注入力量,花木兰已没了反抗的力量,浑身上下被砍得血肉模糊,活活像被野兽撕咬过。最后她被一簇枪尖挑起来,狠狠地扔下了城楼。

花木兰当空下落时有种前所未有的释然:“这样就可以了吧,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……”

“嘭!”帝国的将星就此陨落。

 

当守约再次见到花木兰的时候,眼前的人已经不能称为人了,那是分不出形状的肉块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,第一次用近乎残忍地语气下达命令:

“一个不留。”

突厥从地图上消失了,与此同时,大唐的将军花木兰成了一个传说:

“孤身一人,闯入敌营,杀十方将军,取帝王首级。”

可长城守卫军根本不在乎这些,他们想要的,只是一个会笑会骂的队长,一个活生生的花木兰……

 

   兰陵王从没想过花木兰会死。他曾无数次设想自己被她的重剑贯穿的情景,连痛楚都那么真实。而花木兰居然就这样死在了他前头,他不接受。

   “她怎么会死呢?那样一个强大有理智的人……”

   “除非……”偏激的想法在滋长,“皇帝想让她死。”

   “又一个功高盖主,兔死狗烹的戏码……”兰陵王冷笑,“武则天,你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动她。”

   北齐复国的铁骑隆隆踏过长城边缘,激起漫天的黄沙。

   沉寂在一片哀痛的边地无心应战,节节败退。守约握着本属于花木兰的兵符,站起来,去为队长算清这最后一笔账。

   兰陵王被守约截在当年和花木兰碰面的砂岩旁。

   “你负了她,为什么连她想保护的都不肯放过?”

   兰陵王闻声放下了即将脱手而出的飞刀,“我只是为她不平!为什么是她,只有她,非死不可……”

   “为什么你还不知道吗……”守约握紧残留着一丝温度的兵符,强压着出手的冲动,“她不想与你为敌,为此,她不惜毁了自己。”

   顷刻间,那些为了自欺欺人而垒砌起来的谎言轰然倒塌。

“不……”高长恭因承受不住这句话的重量,跪倒在地上。

   “那天,她一句话都没说,一个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军营,我就猜到,她回不来了。”

   高长恭低着头,一动也不动,目光空洞,“是我……原来是我……”

   突然,他的身影在风沙中消失,守约骤然警觉,锐利的双眼捕捉着高长恭的踪迹。一串脚印从正前方飞速袭来,守约条件反射地调好准星,在兰陵王现身的那一刻扣动了扳机。

   “呯!”

正中眉心。

一束艳丽的血痕飘出来,高长恭落叶一般坠到地上。

守约神色复杂地上前查验——气息已经消失了。

“手里没有刀?”守约如梦初醒,“难怪要从正面冲过来,原来是……寻死么……”

他手里的狙击枪跌入层层的黄沙,眼里满是悲哀:

“这一个个的……都是无可救药的傻瓜……”

 

 

 

我狠不下心来杀你,所以只能先毁了自己。——花木兰

 

双冰

   “阿宓再有一年,就能修成人形了,昭君要是能看到,一定会很开心吧。”

 

   她叫甄宓,千百年前作为祭品,被溺死在洛川之中。

   神怜悯她,为保她灵魂不灭,让她与水共生,成了半个洛川的水神,沿岸的人从没见过她,却因为皇族的一个梦,称她洛神。

甄宓是个很羞怯的姑娘,从不敢同河边的人对话,有时候想表达友好,就用水柔柔地缠过孩子戏水的手。她以为他们会懂,却不料那孩子因为害怕哇哇哭着跑回了家。黄昏的时候,一个妇人押着早上跑开的孩子在河边跪下,一次次道歉,小孩儿抽抽搭搭地掉眼泪,话都说不清。甄宓多想给这肿得桃儿似的眼睛擦擦泪啊,但是她怕自己再做出什么的时候,又会引出什么误会,于是只敢默默沉在水底,等着这阵刺痛她的哭声过去。

   “阿宓做错了吗?”她说。不知是在问自己,还是问身边那些呆愣愣的游鱼。

   自那以后,甄姬再没在人前使用过法力。

 

   可凡事都有特例,当一个雪嫩嫩的婴儿窝在木盆里从上游漂下来的时候,她没忍住,用那水构成的手指在她脸上戳了一下。当她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,一下子慌了神,满心只想着往水里钻,没想到,娃娃却咯咯咯地笑了。这一笑,甄姬的心都化了。

   这个婴儿就是王昭君,也是唯一一个不怕她的人。

   

   昭君特别爱水,尤其是洛川的水。

   她说洛川是最温柔的河,她哭的时候,洛川会洗去她的眼泪。大人都笑着说她这是爱水成痴了,她也不争辩,仍像往常一样坐在离河床最近的一个台阶,静静体会着洛川之水漫过胸口的安全感。

  无论是开心的事,还是伤心的事,昭君都喜欢说给洛川听,她听过洛神的传说,相信洛川有灵,能听见她的话。

  “洛神,我一直这么啰嗦,你会不会讨厌我啊。”王昭君歪头着水面出神。

   一直偷偷靠在她身边的甄姬直摇头。

   “嗯?水动了,你是不是摇头啦?”昭君笑得开心。

   甄姬没想到这样的动作她都能感受地到,有些小羞涩,又有些小期待。

她试探似的让水流顺着昭君的腕子缠上去,痒痒的,一直挠到昭君心底。

昭君脸腾地一红,哗啦一声把脸埋到水里,也不顾在水里呼吸呼吸滞塞,吐出一连串音节: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
甄姬没想到昭君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话来,恨不得找个石头缝钻进去,可见昭君抬头之后被水呛地辛苦,也只好别别扭扭用水一下一下捋着她的背后。

   王昭君一边咳,一边还不忘想着:“怎么能这么可爱呢?和人们传说的完全不一样嘛。”

   

   时光被涤荡在洛川柔和的波纹里,年方二八的王昭君圈着手臂潜在洛川河底。

   “阿宓,你进来了吗?”

   “你……你睁眼看看。”

   甄姬完全由水构成的透明形体在日光下粼粼地闪烁着,恍然如梦。她羞赧地蜷缩在昭君纤瘦的臂弯里,目光游离,瞧遍了各个方向,唯独不敢看眼前的人。

   “阿宓这是又害羞了?”昭君浅笑着把脸颊凑过去。

   甄姬知道这样下去不行,鼓起勇气偷偷朝昭君瞥了一眼,却不想直直撞上了她的视线,灼热的温度烫得甄姬在水里窜出去老远。

   “唔……就不应该答应她这么闹的……”

 

   如果说这千年的寂寞已结成一块寒冰,那昭君就是融化它的人。

   “昭君,还有一年,我就能化成人形了。”甄姬剔透的眸子里满是向往,“这一天,我等了足足两千年。”

   “阿宓化成人形的话,一定是个大美人。”昭君俏皮地去戳她水质的脸。

   “那个……”甄姬软绵绵地躲闪,“还是昭君比较漂亮……这几个月提亲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。”

   “阿宓这是吃醋了?”

   “诶?才……才没有。”

   “放心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我不走,我会一辈子在洛川陪你。”昭君目光所及之处,皆是一片浩渺的烟波,那是独属于她的归宿。

“等我老了、死了,就葬在河底,一直看着你——”

“不许你这么说!”甄姬手忙脚乱地去捂她的嘴。

“人总要死的……诶!你别哭!你一哭我心都乱了……”

“阿宓才不会哭!阿宓本身就是水做的!”她呜呜地抽泣。

“好好好,我错了,不说了啊……”

这一天,两个人一起默默坐了很久,谁都不开口,好像这样就能把时光的线拉长一般。

 

汛期,洛川泛滥了,像暴怒的兽群,践踏了沿岸的几十座村落。

人们都说这是水神发怒了。

“昭君,我不是故意的,水从上游涌过来,我压制不住。”甄姬望着无家可归的爱人,眼里满是愧疚。

“我知道,我不怪你。”昭君坐在被洪水折断的树干上,轻抚着安静的水面,瞳孔深处甄姬看不懂的情绪却被深深藏起。

后来,甄姬听说王昭君要远嫁匈奴,只为换来为泛滥的洛川做法事的祭司。

“原来都是因为我吗?”

“但凡我再强一点,能压制住上游的水,昭君就不用走了。”

“塞北那么荒凉,昭君怎么呆得下去?”

“都怪我……”她想。

 

昭君已经十多天没来找过甄姬了。

甄姬再见到她的时候,她正披着艳丽的大红猩猩毡,骑马走在送亲队伍的中央。

一路都没有喧闹的锣鼓声,因为这不是喜事,是交易,而那个有倾城之貌的女人,是天平上最重要的砝码。

“原来,美貌也是罪孽吗?”

“若我只是个平常女子,那该多好。”

“阿宓,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
“忘了我吧……”

泪珠自眼角滑落,王昭君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幸福和承诺。

 

而此时,洛川水位暴涨,巨大的波涛在远处时看起来尚且绵软无力,靠近时却带着摧枯拉朽的蛮横。它们疯狂地撞击着石岸,似有万钧雷霆在耳边轰然作响。

“不好啦!洛神又发怒啦!”

人群四散逃去,唯有王昭君拢着一身盛装立在原地,即使浑浊的河水溅湿了华美的礼服她也全然不顾

“你……来了。”她说。

“不要走……”

“我原也不想的。”她笑得惨然。

“是不是我抑制住洪水的爆发你就可以不用走了?”

昭君没有回答。

“阿宓是洛川的水神,只要再努力一点,洪水什么的……”她转身,用法力顶住滔天的巨浪,“根本不算什么!”

上游的水还在不停地向下滚落,昭君眼看着甄姬的负担越来越重,几乎稳不住身形。

“阿宓!不要勉强自己!”她担心甄姬会拿命去搏。

“没关系,还差一点点,入海的通道就完成了,阿宓……可以的……”

昭君猜得没错,甄姬就是在拼命,她用两千年的修为去换爆发式的法力,超负荷运载着洛川两倍的流速。

洛水飞驰着,好像千年的光阴都被压缩在在水流里奔腾。已经没有多余的浪被泼到岸上。洪水被控制住了。

甄姬浮在半空,纯粹的蓝光如同涟漪,一圈圈地从她的身体里扩散出去,四周的水珠盘旋着,缀成串串长链环绕着她。她吃力地握着双手,眉尖紧蹙,连周身的空气都在微微颤抖。

绚丽到刺目的蓝光渐渐随涟漪从甄姬身上剥落,她的身形不可抑制地变得暗淡。

“阿宓!不要!”光华每淡去一层,昭君的心脏就被攥紧一次。她不知道这些光意味着什么,但直觉告诉她,当光华散尽,一切就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。

“别……担心,阿宓不会有事的……”甄姬一字一顿地安慰,伴着筋疲力尽的喘息,没有丝毫说服力。

“咔!”细微的裂纹爬上眼角,昭示着甄姬所承受的已超越了极限。她单薄的身形明明灭灭,徘徊在崩溃边缘。

“够了……阿宓,够了……”昭君的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,双手紧扣着堤岸的青苔,却无能为力。

 

当这一场洪水被疏散完成的时候,甄姬透明的灵魂已密密麻麻布满了裂痕。

她拼尽全力为昭君牵起最后一个祝福的微笑,然后在潋滟水光的映照下砰然碎裂。

燃尽两千年修为的代价——灰飞烟灭。

王昭君就这样看着甄姬的形体消散在风里,消失前,她翕动的嘴唇似乎在说:“这样昭君就不会走了吧……”

“傻瓜,你不在了,我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……”

昭君摇摇晃晃地走近洛川,眼角往下是未干的泪痕。

她蹲下身,像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一般,怀着虔诚,掬一捧洛川河水,放在唇边亲吻,随后又一饮而尽。

“阿宓,一个人很寂寞吧,这次,我来陪你。”

风卷走毡服,露出里面鲜红的嫁衣,昭君纵身一跃,留下寂寥的残影后,便永远地托身于河底,洛水环绕着她,就像甄姬温柔的怀抱……

 

 

 

生若不能相守,至少让我和你死在一处。——王昭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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